全球面臨2兆美元債務利息壓力 影響與解方一次看懂
(中央社倫敦9日綜合外電報導)全球政府正面臨日益沉重的債務危機。隨著借貸成本升至近20年高點,各國政府背負創紀錄債務,光是2025年,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成員國債務利息支出就超過2兆美元,美英法等國甚至已花費更多資金支付公債利息,而非國防。市場憂心,若經濟成長無法有效提振,持續攀升的利息負擔可能迫使各國政府在加稅與削減支出之間做出艱難抉擇,甚至陷入「債務死亡循環」。
「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報導,今年8月美國政府欠債總額達到創紀錄的40兆美元(約新台幣1260兆元);2025年,OECD成員國債務償付成本超過2兆美元,相當於國內生產毛額(GDP)的3%,今年,OECD成員國預計借款18兆美元,再創歷史新高。
未來幾年,這個數字還將持續攀升,原因在於COVID-19(2019冠狀病毒疾病)疫情危機後,債券遭到拋售、殖利率上升,進一步推高全球各國政府的債務成本。
富達國際(Fidelity International)基金經理人芮德爾(Mike Riddell)表示:「這些規模龐大的主權債務,都必須以愈來愈高的利率進行再融資。全球投資人已經開始感到害怕。」
今年夏季全球債券市場遭遇的拋售潮,更加劇了疫情後殖利率飆升的趨勢。在此之前,通貨膨脹衝擊、政府借款增加,以及各國央行結束「量化寬鬆」(QE)債券購買計畫,都推升了殖利率。
七大工業國集團(G7)成員國10年期基準公債殖利率平均值已達4%,這是2008年以來首度突破此水準。市場擔心伊朗戰爭可能帶來通膨衝擊,另一方面也憂心政府與民間部門,尤其是科技企業正尋求籌募巨額資金。
不過,一些經濟學家反駁指出,尤其是美國公債殖利率上升,可能反映經濟成長預期改善。這意味著未來為了支撐經濟,利率不必降到過去那麼低的水準。
如果經濟成長出現重大轉變,對許多國家而言可能成為一張「免死金牌」,亦即更強勁的經濟成長將增加稅收,使既有債務較容易管理,也能降低利息支出與其他政府支出項目之間的取捨壓力。
然而,目前的情況完全不同。
對英國、法國這類高負債、低成長的大型經濟體而言,債務償付成本已迫使政府重新思考公共財政的管理方式。
2022年,英國公債殖利率大幅攀升,加上前首相特拉斯(Liz Truss)提出未籌措財源的「迷你預算案」減稅計畫,最終導致她下台。
如今殖利率甚至更高,英國目前每年利息支出達1100億英鎊(新台幣4兆6915億元);法國也面臨類似壓力,自2024年國會選舉以來,法國已更換3位總理,部分原因就是債務成本帶來的財政壓力。
這兩個國家以及全球許多其他國家的政治人物都面臨一項根本抉擇,就是究竟應該提高稅收,還是縮減政府規模,才能擺脫眼前困境,而龐大的債務償付成本,也讓各國難以增加國防、能源安全等戰略優先領域的支出。
英國新任財政大臣希利(John Healey)指出:「如果債務利息支出是一個政府部門,它將是政府第二大部門,僅次於衛生部門,比國防、內政及司法部門加起來還大。政府每花10英鎊,就有1英鎊用於支付債務利息。」
為什麼殖利率正在上升?
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前,主要經濟體的利率相對較高,但整體債務水準通常低得多。金融危機後,債務快速增加,但各國央行採取緊急措施,加上經濟成長疲弱,使利率維持在較低水準。
如今決策者面對的卻是最棘手的組合:創紀錄的債務,加上高昂借貸成本。
雖然各國政府目前仍能找到投資人購買公債,但投資人要求的資金報酬率已經提高。英、美等國近幾個月發行的新債券,較長天期債券殖利率已鎖定在近20年以來最高水準。
一些國家的退休金制度改革也加速了這項轉變,使傳統的長期債券買家退出市場,取而代之的是行動快速的避險基金,這些基金往往會迅速要求更高的殖利率。
摩根大通資產管理公司(JPMorgan Asset Management)全球固定收益經理人克勞福(Kim Crawford)指出:「免費資金的時代確實已經結束。如今債券市場正在要求財政紀律。」
美國國會預算處(CBO)估計,未來10年美國債務成本將倍增,按照目前趨勢,到2047年後,美國債務利息支出甚至可能超過社會安全支出。
對其他國家而言,情況可能更加嚴峻。相較美國,這些國家通常更難以優惠條件說服投資人購買本國公債。
去年全球公共債務已達全球GDP的94%,比COVID-19疫情爆發前一年高出10個百分點以上。國際貨幣基金(IMF)目前預估,本世紀20年代結束前,全球公共債務將達到全球GDP的100%。
伊朗戰爭引發的通膨壓力,最初主要反映在能源價格上升,迫使各國央行轉向升息。歐洲央行(ECB)6月自2023年以來首度升息,預計本週將再次升息;聯準會(Fed)主席華許(Kevin Warsh)也開始為最快本月升息鋪路。
部分投資人認為,通膨的不確定性正推高長期利率,因為市場要求政府提供更高報酬,才願意長期借錢給政府;另一些人則認為,殖利率上升更多反映市場對債務供給增加的擔憂。這不僅包括政府債務,也愈來愈包括企業部門的借款。
根據國際金融協會(IIF)資料,全球政府與企業債務合計已接近300兆美元。
安盛集團(Axa)首席經濟學家莫埃克(Gilles Moëc)說,「私部門與公部門正在爭奪同一池儲蓄資金」,表示目前政府預算赤字龐大、資本支出又急速增加,與2000年代初期科技熱潮的情況不同。當時政府財政赤字相對受到控制。
市場開始擔心,投資人是否願意繼續為如此驚人的債務規模提供融資,同時投資人也擔心已開發國家政府缺乏抑制借款的意願。
安聯集團(Allianz)估計,自2022年以來,歐洲的政治脆弱性已使英國、義大利、法國、西班牙和比利時增加約1000億歐元的利息支出。今年殖利率升幅,可能部分反映投資人要求額外補償,以因應未來可能出現的政治動盪。
今年另一項令債券市場不安的因素來自日本。長期以來,日本一直是壓低全球借貸成本的重要支柱,因為日本過去實施負利率政策,同時大量投資海外資產。
如今,日本央行正在升息,首相高市早苗公開支持刺激性政府支出。
隨著日本借貸成本升至1990年代以來未見的水準,投資人擔心,日本國內較高的殖利率可能吸引資金從其他市場回流日本,進而推高全球其他地區的借貸成本。
陷入「死亡循環」?
投資人最擔心的一件事,是部分國家可能正走向一個惡性循環,亦即不斷上升的債務成本,以及進一步惡化的財政前景。
在這種「死亡循環」下,政府必須支付的龐大利息支出會削弱財政狀況並推高債務,促使投資人要求更高殖利率,而更高的殖利率又進一步推高債務償付成本。
除非利率下降或經濟成長大幅加速,否則政府能採取的選項只剩下增加稅收或削減支出。
但市場愈來愈擔心,許多國家的政治現實讓削減支出難以實現。無論是英國要縮減社會福利支出,還是美國要削減整體政府支出,都會面臨巨大政治阻力。
事實上,美國總統川普希望將美國國防預算提高至1.5兆美元,創下二戰以來最大增幅。
在美國,11月期中選舉後華盛頓可能出現分裂政府,民主黨有信心至少重新奪回眾議院,這可能讓削減財政赤字變得困難重重。
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8月接受CNBC訪問時表示,政府「非常、非常有可能」已經度過財政赤字的高峰,並指出政府正努力節省開支。
施羅德投資集團(Schroders)經濟學主管芮斯(David Rees)表示,美國債務問題引發的焦慮正蔓延至全球市場,並波及其他被視為特別脆弱的主權借款國,包括英國、義大利和法國等。一些投資人甚至將這三國稱為「Bifs」,指的是它們高額的債務負擔以及對能源衝擊的脆弱性。
但各國必須證明自己有能力讓整體財政赤字維持下降趨勢,即使美國也不太可能做到這一點。
面對長期利率上升,英國、歐盟及其他地區的債務管理機構已開始發行更多短期債券。這類債券通常殖利率較低,因此對納稅人而言成本也比較低;美國也採取了這條路線,同時宣布計畫擴大長期債務的回購規模。
但Scope Ratings主權信用評等執行董事席弗特(Eiko Sievert)指出,縮短政府債務平均期限只是一種「權宜之計」,表示「任何衝擊發生後,都會更快速地轉化為政府利息支出」。
川普已要求聯準會降息以協助處理公債問題。一些人認為,全球經濟已進入「財政主導」(fiscal dominance)的新時代,貨幣當局承受壓力,必須維持較低利率,以抵消寬鬆財政政策所帶來的影響。
英國央行仍透過「量化緊縮」(QT)縮減資產負債表,持續出售債券,這對借貸成本形成上行壓力。不過,市場預期英國央行本月將減緩縮表速度,也有人認為應該完全停止出售長天期債券。
日本央行則持續購買資產,但已逐步降低購債規模,並計劃明年停止縮減購債規模,讓購債規模維持在穩定水準。
各國要如何逃離債務牢籠?
其中一種方法是所謂的「金融壓抑」(financial repression),也就是透過政策迫使國內金融機構購買更多本國債務,以支撐債券需求並壓低殖利率。
更理想的結果,則是由人工智慧(AI)革命帶動有意義的生產力成長,進而讓政府的債務負擔更容易管理。
一些人對經濟成長是否能大規模拯救富裕國家、解決它們的財政困境抱持懷疑態度。
加拿大皇家銀行藍灣資產管理公司(RBC BlueBay)形容英國和法國等國為「問題國家」,表示「它們的成長問題更具結構性。不認為這能立即成為解決方案。確實必須削減支出」。
歷史經驗顯示,各國政府最終還是會採取行動。
國際貨幣基金(IMF)經濟學家2013年發表的一份研究報告,檢視55個國家長達兩個世紀的經驗後指出:「主權借貸成本上升,會促使決策者收緊財政政策。」
英國過去從更沉重的債務負擔中走出來。二戰造成的巨大破壞後,英國債務總額曾創下約GDP 250%的歷史高點,但支出緊縮以及由移民帶動的經濟成長,最終讓債務比率大幅下降。
另一條可能的道路是加拿大在1990年代採取的做法。當時加拿大政府面對巨額財政赤字,選擇進行痛苦的支出削減。
時任財政部長馬丁(Paul Martin)後來接受「金融時報」訪問表示:「如果你做好充分準備,人們會理解。除非人們相信你要求他們承受的犧牲將會成功,否則他們不會一直支持你。」
在英國,一些投資人認為,如果政府能避免採取助長通膨的措施,加稅可能是填補財政收入缺口的較佳方式。
但對許多國家而言,在民眾與企業又一次面臨生活成本衝擊之際,進一步削減支出或增加稅負,在政治上都將付出極高的代價。
資產管理公司Muzinich全球投資主管格雷爾-卡斯楚(Tatjana Greil-Castro)說:「問題在於,市場看不到政治人物有意願讓這件事奏效,也看不到他們有意願控制(債務),但如果你不加以控制,情況只會愈來愈糟。最後,它將以一場危機收場。」(編譯:徐睿承)115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