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专家评中美赞比亚矿业开采之争
位于南部非洲的小国赞比亚近日成为国际舆论的一大关注点，这一方面是由于赞比亚政府突然决定取消原定于本周在首都卢萨卡举行的国际数字人权大会，据赞比亚媒体披露，此举或与有台湾参与者以及北京施压有关；另一方面是由于经过数个月的斟酌，赞比亚政府本周宣布拒绝美国政府将医疗援助与矿业开采权挂钩的提案，美国特朗普政府今年年初冻结了美国的对外援助之后，向非洲多个国家递交了有条件的援助计划，这些交换条件包括数据开放，以及给与美国企业优先的能源以及矿产开发权。赞比亚是全球主要的铜矿以及钴矿拥有国，而铜与钴都是今天开发新能源所不可或缺的原材料，在该邻域中国企业在全球占据遥遥领先的地位，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政府对赞比亚以及刚果民主共和国等资源丰富的国家提出了美国企业享受矿产资源开采优先权的要求，不过，与刚果金有所不同的是，赞比亚却拒绝了美国的要求，赞比亚政府为何向特朗普政府说不？ 尤其是赞比亚政府今年三月刚刚提出欢迎来自各国的投资以便达到将铜产量从2025年的近一百万吨提高至2031年的三百万吨的目标。
此外，美国华尔街日报近日引述美国国会的一份调查报告谴责赞比亚政府帮助中国企业掩盖污染真相，非洲舆论对此有何评论？赞比亚政府在五年内将铜产量翻三倍的目标对当地的生态环境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就以上一系列问题， 法广电话采访了专注于报道非洲的媒体集团Mediamania集团的负责人Idrisse Linge 先生。
法广： 首先请您谈谈您如何理解为何赞比亚拒绝美国的医疗援助协议。
Idrisse Linge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特朗普政府此前已向许多非洲国家提出了新的美国医疗援助计划。 这项新计划涉及多个方面。 我们需要明确新计划的具体内容。就赞比亚而言，美国向赞比亚提供资金，比如20亿美元。然而，这并非是将这笔钱直接拨给各国用于公共采购，而是用于资助美国医疗卫生领域的公司。这些公司 随后将向非洲国家提供服务，以换取相应的报酬。 当然，这些服务并非是免费的。事实上，美国人的意思是说：“我们为前来合作的美国公司提供资金，但你们有义务只从这些公司购买一系列医疗卫生相关的产品和服务。” 我认为，就赞比亚而言，美国方面还希望优先获得关键资源以及个人，家庭以及公共卫生数据。 在这种情况下，赞比亚方面认为没有必要接受类似的融资机制，让美国为美国的公司提供资金，而赞比亚还必须偿还债务，并向美国提供有关人口和医疗保健系统的重要数据。” 此外，就优先授予美国企业在赞比亚在获取关键矿产的开采权的问题，这意味着要求赞比亚解除目前与其他合作伙伴正在达成的多项协议。 所以，我认为这就是赞比亚拒绝的原因，这并非是赞比亚有意挑战特朗普政府，而是赞比亚政府确实根本无法接受。 这20亿美元与赞比亚所面临的风险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法广 ： 那您如何解释赞比亚的邻国，同样是矿业大国的刚果民主共和国却接受了美国的条件？给于美国企业矿业开采优选权？
Idrisse Linge ：对于刚果民主共和国来说，情况则比较复杂，因为这里涉及到支持该国东北部安全的问题。 该地区长期动荡不安，各种武装团体活动频繁，其中卢旺达尤其受到指责，因此美国启动了一项安全行动。 这项行动旨在维护一定程度的稳定， 并促使各方停止对武装团体的敌对行动。 美国还参与了 洛比托走廊的铁路项目，该项目目前对刚果民主共和国最为有利。 此外，刚果民主共和国尚未开发的关键矿产资源潜力远大于赞比亚。刚果的国土面积也是赞比亚的三到四倍，矿产资源更为丰富。 世界银行估计，该国潜在的矿产价值约为24万亿美元。 因此，刚果民主共和国可以逐步扩大其合作伙伴网络。 而且，刚果民主共和国十分警惕，如果将精力集中在单一合作伙伴身上， 那么倘若有一天合作伙伴改变其运营方式，那他将会深受其害。
法广 ：就目前而言，无论是在刚果民主共和国还是在赞比亚，中国都是主要的矿产开发合作国，中国在上述两国是否拥有矿产优先开采权？
Idrisse Linge ： 不，中国对这两个国家都没有优先开采权，中国只是恰好在这些国家需要资金重启经济的时候介入。 例如，赞比亚当时正陷入一个令所有捐助国都感到担忧的债务危机。 没有其他国家能够向赞比亚提供贷款。 但中国却伸出了援手，提供贷款和基础设施解决方案， 并提前启动了融资。 事实上，中国是赞比亚最大的债权国。在赞比亚债务重组之际，面对近41亿美元的未偿债务， 中国主动积极参与其中。 就连法国当时似乎都有些犹豫。 因此，中国只是抓住了赞比亚的弱点，在赞比亚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虽然中国的做法或许并不十分有效，我们在这里暂且不讨论中国介入的有效性 。而且必须明白的是，中国参与的逻辑截然不同，因为美国公司通常出于商业目的开采矿产。无论是像嘉能可 （Glencore）这样的公司，其大部分股份来自欧洲和西方基金，它们开采矿产是为了储存、出售，并在市场上赚取收益。 而中国公司——以中国洛阳钼业集团 CMOC为例，它收购了刚果民主共和国最大的铜矿他收购这些矿产是为了构建生产链，因为洛阳钼业集团是中国电池生产巨头CATL宁德时代的一部分，而宁德时代是电池生产的领军企业。 因此其中的逻辑完全不同，而中国的参与仅仅带来了资金，却没有过问治理问题。 其后果就是我们大家所看到的：刚果民主共和国将67%的矿产出口都卖给了中国或香港，而香港今天实际上已完全是中国的一部分。
法广 ： 美国华尔街日报近日引述美国国会的一份调查报告谴责赞比亚政府帮助中国企业掩盖污染真相，您对此有何看法？
Idrisse Linge ：我并不了解细节，但我相信，根据我在其他国家处理类似问题的经验，实际情况往往远超我们的想象。 我并不认为赞比亚政府是为了保护中国公司。 我们仍然需要一份关于此次事件的全面调查报告。 是否存在一些本可以避免的情况？ 我相信我从赞比亚官员那里听到的也是这种观点。 即使采用最佳的环境标准和风险评估——包括与基础设施建设和采矿相关的风险——这起事件是否能够避免？目前尚无 定论。 而现在的关键是谁来承担责任？ 是否存在一种机制，能够让每个人都承担责任， 谁来承担解决这个问题的费用？ 我认为令人沮丧的是，美国方面毫不犹豫地对中国企业进行攻击，当然显而易见的是中国企业确实有可以指责的地方。 但类似的公司相当多， 以刚果民主共和国为例，像嘉能可Glencor这样的公司。 嘉能可的总部当然在日内瓦，但如果你看看嘉能可的股东，就会发现其中大部分是美国和英国的投资基金。 嘉能可也因其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油田运营而饱受环境指控。 嘉能可也曾被指控腐败，但 它从未否认过这些指控。 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份美国报告固然重要，但需要放在美国的认知背景下解读，即中国在关键矿产价值链的掌控方面胜过所有国家，并在能源和经济转型方面提升了自身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政府召集了各国元首，特别是非洲和欧洲国家领导人，讨论如何更好地保障其矿产资源时的使用。美国人的处理方式实在是糟糕透了。 他们简单地告诉非洲人：“你们保持冷静，我们会来夺取我们需要的物资，将中国人赶走。 然后你们会看到我们会做得有多好。” 这显然很难令人信服。
法广：赞比亚政府提出的在五年内将铜产量翻三倍的目标是否对当地的生态环境产生重大的负面影响？
Idrisse Linge ：是的，很明显政府声称他们已经改进了环境和社会影响评估，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有好几份非政府组织的报告——我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些——仍然强调了其中的风险。 因为，当我们谈论环境问题时，我们主要关注的是矿业公司自身的生态系统。公司可以实施环境控制或保护体系，但事实是，社会和经济环境已被彻底破坏，而且这种破坏是不可逆转的。 即使在采矿业，鉴于目前的采矿是在能源消耗减低以及其他成本降至最低点的前提下开采，类似的开采方式往往会会导致环境破坏，而这些破坏必须被重新评估。 我并不想仅仅指责中国人不尊重环境，因为从非政府组织的报告来看，不仅仅是中国企业，还有其他公司也牵涉其中 。 而非洲国家并不总是有能力实施严格的环境监测。 当环境代价往往并没有被计入未来的采矿收入中。 到2030年实现100亿美元的采矿收入固然很好， 人人都会很高兴。 但如果我们因此而背负着70亿美元的环境债务应该如何计算？ 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计算采矿收入的净收益。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因为利润都流向了开采商，而环境债务却仍然由矿业国来承担。
确实，如何在增加矿产收入提高民众的生活水准与维护自然生态环境之间找到平衡？这似乎始终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因此越来越多的环境经济学家呼吁将环境代价纳入一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因为倘若将去污染所必须付出的费用纳入企业以及国家的财政统计，那么这或许会推动各方在保护环境邻域做出更多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