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5月1日北京正式宣布对53个非洲国家实行免关税政策后,台湾总统赖清德开始对斯威士兰(史瓦蒂尼)进行一次出人意料的正式访问。这个位于非洲南部的内陆小国,是台湾在非洲唯一的“外交盟友”,也因此被排除在这次免关税政策之外。赖清德原计划于4月22日至26日访问埃斯瓦蒂尼。但据台湾总统府称,由于塞舌尔、毛里求斯和马达加斯加在“未提前通知”的情况下撤销了飞越许可,原因是来自北京的“强大压力”,他不得不推迟行程。

台湾总统赖清德和埃斯瓦蒂尼总理拉塞尔·米索·德拉米尼于5月2日星期六举行会晤。
台湾总统赖清德和埃斯瓦蒂尼总理拉塞尔·米索·德拉米尼于5月2日星期六举行会晤。 © Taiwan Presidential Office / AP

今天的印太纵览专题节目将播放“台湾学者看非洲”第二期内容,这一次我们邀请到台湾国立政治大学外交学系教授张文扬,张文扬的研究领域主要是国际政治经济学、发展议题、冲突研究,他将为我们解读这次台湾总统突访非洲的外交意义,台湾的非洲战略所面临的挑战,非洲国家面临的发展难题,以及为何比起西方国家,多数非洲国家更依赖中国的贷款和基建?

RFI:您如何看待赖清德这次出访非洲?

张文扬:现在来看,台湾在相关外交处境上确实比较困难。我认为,这次行程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定的创意,比如通过搭乘需要中途降落的专机前往斯威士兰进行访问,这也是过去较少见、甚至未曾设想过的方式。

如果这次没有成行,可能就真的无法出访了。因此,这次能够完成访问,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一种突破。我个人认为,这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表现。不过,这种方式是否会成为未来的惯例,仍有待进一步观察。

RFI: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非洲国家选择与台湾断交,因此台湾目前在非洲的战略似乎面临着很大的挑战?

张文扬:毕竟从当前情况来看,中国对台湾国际关系的持续施压是客观存在的,而且这种压力还会不断加大。目前台湾对非洲的整体策略仍处于一种相对暧昧、不够明确的状态,没有清楚说明未来应如何发展。因此,我认为接下来的处境确实会更加艰难。不过,也必须指出,虽然整体形势如此,但在2020年,台湾与索马里兰建立关系,尽管对方属于一个“有限承认”的政府,但仍可视为一种外交上的突破。从这个角度来看,在非洲地区,台湾仍然有机会与当地的地区实体或部分获得承认的主权国家发展外交关系,并维持一定程度的往来。

RFI:我们上一期和另一位学者探讨了中国对非洲的免关税政策。那么这一次我想问,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美国却选择加征关税呢?

张文扬:为什么在去年4月以后,其实特朗普仍然针对像南非这样的主要经济体,以及其他一些非洲国家采取关税措施,这些国家也因此受到相当大的影响?这主要是因为,从关税角度来看,美国更在意的是两国之间的贸易逆差问题。事实上,这种贸易逆差的形成在于,过去美国对部分非洲国家也曾给予免关税待遇,但在免关税的情况下,美国是否能向非洲出口足够多的商品,则是不确定的。

因此,当非洲国家向美国出口商品享有免关税待遇,而美国商品进入非洲时却仍需缴纳关税,再加上出口规模本身不大,就会出现非洲在对美贸易中获利的情况,即使整体规模并不大。对于非洲经济体而言,除了像南非这样的少数较大经济体之外,大多数仍是中小型国家。但以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来看,他的目标是降低美国对其他国家的贸易逆差。根据贸易逆差的计算方式,会对应出一定的关税税率,因此这些税率看起来相当高,可能达到20%、30%,甚至40%或50%以上。我记得在最初公布时,一些国家的关税幅度确实非常高。因此,去年的这些政策,主要是基于希望缓解甚至扭转美国当前贸易逆差的状况。

从过去到现在,美国在整体战略布局中,非洲并不是优先考虑的地区。例如在中东、拉丁美洲,甚至当前的亚洲,这些地区都是美国对外政策中更重要的伙伴或重点区域。

至于非洲,从历史上来看,例如冷战时期,美国虽与非洲各国建立了外交关系、设立大使馆并派驻大使,但真正派遣具有非洲经验的外交人员担任大使,实际上要到1960年代以后才逐渐展开。因此,从整体战略布局来看,非洲一直不是美国的优先重点,这是我的观察。

当然,美国过去也曾尝试推动一些相关政策。例如,2000年通过的《非洲成长与机会法》(AGOA),就是美国对非洲的主要政策框架之一,旨在促进双方贸易更加开放与透明。

如果非洲国家需要美国贷款,美国通常会附带一些结构性改革的条件。对非洲国家来说,虽然可以获得资金支持,但由于审查条件较为严格,因此往往也会有所顾虑。

RFI:您刚才也提到这一点,就是非洲如果与美国合作,门槛似乎更高。那么在过去20年来,可以明显看到中国在非洲地区的影响力不断扩大。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国家更愿意选择与中国合作呢?

张文扬:目前来看,非洲国家普遍认为其国际合作伙伴的选择变多了。当西方国家提供贷款时,从所谓的协助当地发展或发展合作的角度来看,虽然中国有时被认为是以贷款换取当地基础设施建设,但如果向欧美国家借款,往往需要满足相当多的条件,例如进行结构性调整或推动各类改革。这些条件较为严格,也使得贷款的审批与取得不如预期顺利。

相比之下,当存在一种更容易获得的贷款来源时,尽管双方合作的长期影响仍有待评估,目前一些非洲国家会认为,中国虽然可能在后续希望获得关键基础设施的使用权或租借权等,但在初期提供贷款时相对更为宽松、条件较少。

 

而美国、欧洲等西方国家则更强调发展是一个长期过程,主张先完成一系列前置条件,再逐步提供协助。但这种方式在部分非洲国家看来,可能显得不够积极。因此,逐渐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发展路径选择。对非洲国家而言,目前不少国家可能认为中国所提供的合作模式更容易接受,因为可以较快获得当下所需的资源。

即使部分国家在政治转型方面已有一定进展,例如加纳等国,但发展本身仍是一个迫切议题,各项基础建设需求十分庞大。如果在获得贷款前需要经过繁复且严格的条件审查,一些国家可能就会倾向选择相对更为便捷的合作模式。

 

RFI:接下来想问一个关于环境与发展的问题。我们都知道非洲的矿产资源十分丰富,这也是中国愿意对其实施免关税政策的原因之一。但矿产的开采和提炼往往对环境造成较大破坏。那么想请问,目前非洲在这方面的情况是怎样的?

张文扬:矿产开采本身就是一个高污染产业,因此必然会面临相关的环境问题。只不过,从当前非洲的情况来看,这里的商业机会非常巨大,这一点对于生活在环境条件相对较好的地区(例如东亚或欧洲)的人来说,可能较难想象。对许多非洲国家而言,他们希望能够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例如十年、二十年)实现发展,甚至实现个人致富,这种期待是非常强烈的。

一般来说,国家在发展初期,往往会以牺牲环境作为代价来换取经济增长。例如森林砍伐、土地沙漠化,以及矿产开采过程中产生的有毒气体等问题,都是常见现象。在发展的早期阶段,人们往往是用健康和环境来换取经济收益。但随着时间推移,当经济条件改善、人们收入增加后,就会开始追求更高的生活品质,希望看到青山绿水,而不是荒芜的土地和污染的空气。

然而,从整体来看,非洲目前仍有相当多国家处于发展初期阶段。如果我没有记错,大约有三十多个国家仍被联合国列为最不发达国家。这意味着,对许多人来说,首要问题仍是基本生存,例如是否有足够的食物、是否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当人均收入仅有三四百美元,或六七百、八百美元时,环境保护往往不会成为最优先的考量。

此外,当其他地区的国家进入非洲获取资源时,是否充分考虑当地环境的可持续发展,目前看来仍有不足之处,这也是一个较为遗憾的现象。

以上您听到的是“台湾学者看非洲“的第二期内容 。感谢台湾学者张文扬做客印太总览专题节目,也感谢Julie的提供的声音技术支持,更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