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对话会”后，印太格局呈现出什么样的新动向？
印太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安全论坛“新加坡香格里拉对话会（Shangri-La Dialogue）”一周前落下帷幕。香格里拉对话会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国防部长、军方高级将领和情报官员，被视为印太安全策略的重要风向标。当前，中东冲突完全拖住了美国，越来越多的印太国家开始抱有一种这样的想法：印太安全问题已不再是美国的优先事项。而与此同时，中国军力正快速增长。因此，在这样的背景下，印太各国只好求助于“自立自强”这条路，以日本为首，甚至是以日本为主导的印太多国正加快扩充军备，并加强相互之间的防务合作，试图构建双边和多边防务合作网络。本期的印太纵览将为您系统梳理在“香格里拉对话会”结束后，当前印太地区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格局和趋势？
美国仍是印太“定心丸”，各国寻求加强彼此间的合作
事实上，特朗普政府制定的《2026年国家防务战略》虽然明确提出遏制中国的目标，但同时引入了一种被分析人士称为“印太结构性模糊”的战略逻辑，也就是在实际层面上，该战略并未明确说明，一旦发生冲突，美国将在何时、以何种力度采取行动。随后到来的中东冲突进一步分散了美国的注意力。
尽管外界纷纷质疑印太不再是美国外交战略的优先事项，但不得不承认，美国的震慑作用仍然十分重要。
5月30日的会上，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敦促地区伙伴承担更多安全责任。然而，他也不得不回应外界的担忧：随着伊朗局势持续升温，美国是否会将更多战略资源转向中东。至少这位美国防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赫格塞思在新加坡举行的论坛上表示：“我们完全有能力同时处理两项任务。”。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也力挺美国，他表示，他相信美国对印太地区的承诺“坚定不移”，但也承认，一些国家可能仍然低估了美国维护地区安全的决心。
但多国寻求增强自身实力进而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几乎已经成了共识。据悉，在会议期间接受路透社采访时，多位地区国家防长和军方高级官员表示，各国正努力加强彼此之间的防务合作，而不再完全依赖美国长期提供的安全保护伞。
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对路透社表示：“出席本次会议的各国防长一致认为，必须迅速而灵活地提升各自的国防能力。”他将这种做法形容为对美国传统安全角色的“补充”。他还说：“随着更多国家参与进来，至少在威慑层面如此，美国的承诺将更加稳固，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威胁。”而目前，菲律宾正在深化与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和新西兰等国的防务合作。
新加坡国防部长陈振声也表示，在当前环境下：“我们应与志同道合的国家建立灵活的伙伴关系，组成由有能力且有意愿国家构成的合作联盟。”他认为，这将有助于：“弥补不足、验证构想，并在新的、未知的领域探索前进道路。”
加拿大国防参谋长卡里尼昂上将则表示，加拿大军队正在扩大其在印太地区的存在，加强与日本和菲律宾在网络安全及海上演习方面的合作，同时协助印度尼西亚军方开展英语培训。卡里尼昂对路透社表示：“印太地区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完成。我认为这正是我们看到区域伙伴关系全面加强的原因。”
与此同时，新西兰也在考虑深化合作并采购新装备。新西兰国防部长彭克证实，惠灵顿正在认真评估采购日本或英国制造的舰艇，以取代其日益老化的ANZAC级护卫舰。在香格里拉对话会期间，彭克与来自新加坡、马来西亚、澳大利亚和英国的防长共进晚餐，讨论如何加强已有54年历史的“五国联防安排”（FPDA）框架下的合作。今年4月刚刚履新的彭克表示，这一防务机制未来有望以“更高强度”继续运作。他说：“如果我们能够在维持现有联系的同时，找到与其他国家开展合作的新方式，那么我们将同步推进这些努力。”
事实上，尽管地区国家正加强彼此之间的合作，但亚洲官员也普遍强调，美国对印太地区的承诺并未因中东局势或美国总统特朗普奉行的“美国优先”政策而减弱。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表示：“例如，美国介入伊朗事务以及其他地区事务，并不会动摇我们的信心。”对于澳大利亚而言，国防部长马尔斯则将澳美关系形容为：“对澳大利亚国家安全至关重要。”马尔斯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无论是特朗普政府还是澳大利亚阿尔巴尼斯政府，我们都认为自己是在维护一段远远超越任何一届政府任期的伙伴关系。”
由此不难看出，印太各国需要美国肯定的表态作为一颗“定心丸”，甚至各国政要在表面上也附和美国的表态，不会真的承认美国对印太的关注正在减少，但现实却是，各国努力寻求加强彼此间的合作，来缓冲美国可能的“缺席”。
而日本正试图成为印太地区安全网络的重要枢纽。
日本或可弥补美国在印太的“缺席”
在这次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上，日本防务大臣小泉进次郎明确表示，东京希望成为推动地区国家深化合作的“连接点”，而不仅仅是围绕中国议题展开合作。小泉进次郎在论坛上表示：“日本将在防务装备合作方面采取更加积极主动的姿态。我们的目标是确保各国具备所需能力，并在需要时能够获得相关装备和支持。”
小泉进次郎能作出此番表态的底气来源于日本已经取得的一系列外交成果。今年4月，日本公布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防务出口政策改革，取消了多项武器出口限制，为军舰、导弹及其他武器装备出口打开大门。随后，5月初，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发表过一篇重要的讲话，她明确提出，印太地区各国必须在经济、社会和安全领域获得自主权和韧性，才能在日益复杂的相互依存网络中决定自己的未来。
5月对高市早苗来说是一个异常繁忙的月份，但她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印太地区。只要稍微梳理一下高市五月的足迹，就知道日本为了月底这场“香格里拉对话”做了多少铺垫和努力。
先是五月初，高市到访澳大利亚，与总理阿尔巴尼斯会面。高市此行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稳定日本的能源供应，毕竟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对严重依赖中东能源的日本的经济安全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澳大利亚供应日本近一半的液化天然气，日本也是澳大利亚五大成品油和柴油供应国之一。除了能源问题外，双方还联合发表经济安全合作的声明，承诺就“包括与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经济胁迫或其他重大市场中断相关的”突发事件进行磋商。这无疑是针对中国，因为中国禁止了对日本的稀土出口。因此，这份声明指出，两国总理“宣布将关键矿产提升为我们经济安全关系的核心支柱”。最后，两国还宣布了加强日澳防务和安全合作的新举措，这同样是针对中国。就在高市访问日本两周前，日澳两国国防部长签署了建造价值100亿澳元（约合65亿美元）的日本设计军舰的合同，预计首批三艘军舰将在未来交付给澳大利亚。据悉，三菱重工承担首批三艘军舰的建造任务。而澳大利亚计划在西澳大利亚州的一家造船厂建造另外八艘。
随后，高市又访问了韩国。一直以来，李在明政府在中美时间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哪一方都不敢得罪。显然，韩国不会和澳大利亚一样，和日本就南海问题和稀土问题发表联合公开声明。但值得注意的是，韩国也已经开始采取了行动。五月中旬，韩国宣布，将在十年内建成首艘核动力潜艇。这将使韩国跻身拥有核潜艇的少数国家之列。目前拥有核潜艇的国家只有美国、澳大利亚、中国、俄罗斯、印度、法国和英国。虽然韩国主要防范的是朝鲜，但对日本来说，这也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因为朝鲜与中国交好。此外，本周的“香格里拉对话”过后，韩国与日本讨论了签署军事后勤支援协议的可能性，韩国国防部长安圭伯表示，首尔方面对这一在政治上高度敏感的协议仍持谨慎态度。安圭伯所指的是一项潜在的“后勤支援协议”（ACSA），该协议将允许韩国与日本这两个美国盟友在军事后勤方面相互共享与采购物资，例如燃料、食品及弹药等。但由于日本1910年至1945年殖民统治时期遗留的历史问题，以及韩国国内对日本军队可能在朝鲜半岛活动的持续抵触情绪，首尔方面一直对该协议保持审慎态度。不过，日本防卫省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小泉进次郎与安圭伯还讨论了在今年6月举行联合人道主义搜救演习，这将是约九年来双方首次开展此类演练。
最后，重头戏在菲律宾。菲律宾和中国关于南海问题的争端日益激烈，在这个时候，日本的出现显得“恰到好处”。五月底，小马科斯到访日本，在东京与高市早苗举行会谈。今年也正值日菲两国邦交正常化70周年，借此机会，双方同意把双边关系升级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这意味着双方将在更广泛的领域开展合作，而不仅仅局限于战略重点。与此同时，菲律宾也是高市的大客户。目前，双方已同意推进多艘“阿武隈级”驱逐舰以及日本海军TC-90教练机的出售谈判。除了出售武器外，日本还将推进与菲律宾的情报合作。日本官员表示，情报共享协议将有助于加强沟通，并有助于与共同盟友美国加强三边军事合作。作为官方安全援助的一部分，日本已向菲律宾提供了五部海岸监视雷达，情报共享将加强侦察合作。此外，两国领导人还表示，双方同意推进在贸易、能源安全和供应链韧性方面的合作，包括通过日本于今年4月宣布的一项多边融资框架。该框架旨在通过财政援助，帮助包括菲律宾在内的东南亚国家稳定石油储备，以建设必要的基础设施，应对伊朗战争造成的石油运输中断带来的困境。这一切都传递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在局势日益紧张的地区，日本将菲律宾视为重要的防务伙伴和主要武器客户。而两国在加强军事关系的同时，共同的敌人是中国。美国也希望日菲这种军事关系能够成为在印太地区抵御北京的屏障。
毕竟小马科斯在南海争端中对中国采取了强硬立场。在他的总统任期内，菲律宾和日本加强了双边以及与美国的三边安全关系。不过，美联社的分析称，日本不仅仅把希望放在小马科斯身上，还希望在2028年马科斯总统任期结束后继续加强与菲律宾的伙伴关系，因为东京希望避免重蹈菲律宾前几届政府在对华政策上的覆辙。
中国的缺席香格里拉对话，但依然是焦点
像“香格里拉对话会”这么重要的场合，世界的焦点自然少不了中国。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表示，中国军力扩张“确实令人担忧”，但他的语气比以往要“温和”得多。赫格塞斯在与军事官员的会晤中还强调，美国希望亚太地区保持“稳定平衡”。赫格塞斯并未回避对中国的批评。他说：“纵观当今亚太地区，中国史无前例的军事集结规模令人担忧。”但在特朗普与习近平在北京会晤两周后，他似乎希望通过避免发表去年那样措辞强硬的言论来维持双边关系的缓和趋势。他强调，美国不希望在亚太地区发生“不必要的对抗”，而是希望建立“真正稳定的平衡，使美国及其盟友都能从中受益”。他赞扬了“一种有利但可持续的权力平衡，在这种平衡下，任何国家，包括中国，都不能强加自己的霸权，也不能威胁美国及其盟友的安全与繁荣。” 借此机会，赫格塞斯再次敦促美国盟友增加国防开支，特别赞扬了韩国、日本、澳大利亚和菲律宾，同时威胁称，那些“白白享受美国纳税人慷慨解囊”的国家将面临后果。他指的是欧洲。这位五角大楼负责人率领庞大代表团抵达新加坡参会，但中国却连续第二年仅派出军事专家组，国防部长董军并未出席。有分析称，中国连续缺席，是因为北京更加相信实力对比，而非公开辩论和说服。
除了美国外，会上，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以罕见的强硬态度驳斥了中国关于“新军国主义”的指责，并反过来指出，真正拥有“庞大核武库和战略轰炸机力量”的是中国。他表示，北京在对外行为及军事活动方面的表现，“已成为日本乃至国际社会严重关切的问题”。小泉进次郎还强调，中国国防部长董军已连续第二年缺席该论坛，使地区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沟通渠道。
综合来看，当前，美国安全保证的相对弱化，并未促使印太地区的国家选择妥协或屈服，反而推动了更快速度的军备扩张，以及不再完全依赖华盛顿的新型安全架构的形成。而曾将和平宪法和战后和平主义视为国家身份核心特征长达80年的日本，如今正以惊人的速度转变为地区安全网络的关键枢纽，并逐步成为防务能力的净输出国。
因此，可以说无论美国未来采取何种政策方向，此次“香格里拉对话会”过后，印太地区的军备扩张趋势都已不可逆转。日本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弥补了美国可能的缺席。接下来几个月内，由美日印澳组成的四方安全对话（Quad）举办的下一次领导人峰会，将成为这一地区安全体系凝聚力的重要风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