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世界杯如火如荼地举行,赛场上球员尽情拼搏,赛场外球迷因各自的球队输赢流泪或狂欢。但每四年一度这场调动着全球球迷神经的赛事已经远不止是一项运动,早在20世纪就已成为人类最重要的通用语言之一。在最伟大球员的辉煌成就和大众的热情背后,隐藏着一个常被忽视的现实:近一个世纪以来,世界杯见证了国际权力格局、帝国兴衰、意识形态演变、民族主义思潮、全球化进程以及地缘政治变迁。从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意大利到将军统治下的阿根廷,从新兴的巴西到1998年多元文化的法国,直至如今在美国举办的世界杯,足球早已成为世界局势的有力反映。

世界杯的历史也反映出世界地缘政治的变迁
世界杯的历史也反映出世界地缘政治的变迁 AFP - ALFREDO ESTRELLA
  • 从历史上看,1930年首届世界杯在乌拉圭举行时,足球已是风靡全球的现象

从第一届世界杯的看台和体育成就的背后,各国迅速意识到这项新兴大众运动所蕴含的政治潜力。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意大利对此了如指掌。1934年和1938年世界杯成为了该政权的“展示舞台”。意大利国家队(蓝衣军团)的胜利被包装成新意大利实力的象征。足球逐渐成为国际声望的象征。二战后,这一现象愈演愈烈。在整个冷战时期,世界杯成为两大阵营对抗的象征性舞台之一。

  • 苏联、匈牙利和东德足球的成功展现了共产主义模式的所谓“活力”。

但与此同时,西方民主国家也利用体育作为施加影响的工具。因此,足球在当时就成为了一种“软实力”。各国追求的不仅是奖杯,还有声望、国际影响力,有时甚至是某种政治合法性。世界杯也反映了世界其他地区逐渐摆脱束缚的过程。巴西、阿根廷以及近年来非洲和亚洲国家的胜利象征着国际舞台上新力量的崛起。通过足球,曾经被统治过的民族获得了全球关注。

  • 很少有国家比巴西更能体现这一现象。长期以来被视为边缘国家的巴西,逐渐将足球融入其国际身份认同之中。

可以说足球助力构建了巴西的神话,贝利、加林查、济科、罗纳尔多和内马尔成了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世界级足球大使。通过足球,巴西在世界舞台上确立了自己的地位。阿根廷也经历了类似的历程。1978年的胜利发生在军政府统治时期,政府试图利用体育的成功来巩固自身的合法性。但最重要的是球星迭戈·马拉多纳,他赋予了阿根廷足球地缘政治意义。他在1986年对阵英格兰的比赛中打入的著名的“上帝之手”进球,超越了体育本身的范畴。在福克兰群岛战争四年后,许多阿根廷人将其视为对前殖民宗主国的象征性报复。

的确,除了战争和重大经济危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类活动能够像足球一样,如此深刻地凝聚集体情感和民族叙事

但我们也知道,这种情感力量也解释了足球为何屡遭诟病。对一些人来说,足球已成为当代社会新的“面包和马戏”,甚至是新的“麻醉剂”:一台庞大的机器,用来转移愤怒、疏导挫败感,并将社会矛盾转化为体育激情。

近一个世纪以来,世界杯讲述的故事远比体育本身更加宏大。记录着强权的兴衰、意识形态的对抗、国家的抱负以及全球化的变迁。它们揭示了国家的梦想、分裂,有时甚至是幻想。

足球已成为地球上最伟大的和平地缘政治舞台。在外交官谈判、军队有时交锋的地方,足球运动员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新的竞争形式:象征性的、情感性的、普世性的。

可以说,从贝利的巴西到马拉多纳的阿根廷,从墨索里尼的意大利到齐达内的法国,再到21世纪的美国,足球从未停止反映世界局势。因为每一届世界杯背后都蕴藏着一个简单的真理:运动员踢足球,但往往是国家、文明和权力通过足球进行象征性的冲突。

法国智库国际关系与战略研究所 IRIS研究主任兼体育与地缘政治项目负责人 卢卡斯·奥宾(Lukas Aubin)最近聚焦 2026 年世界杯,分析世界足球从长期由西方主导向更加多极化的体系的转变。

他分析指出:本届世界杯首次由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国联合举办,标志着这项赛事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除了参赛队伍数量创纪录和跨洲际的规模之外,它还象征着世界足球地缘政治格局重塑的重要一步。本届世界杯以及未来的世界杯都表明,足球不再是西方中心主义的专属领域,而是多极格局的一部分。这种演变凸显了以往参与度较低的国家,并为它们提供了提升知名度、影响力和国际认可度的机会。“

足球世界格局不再单一中心

卢卡斯·奥宾认为2026年世界杯当代西方最具影响力的展示窗口之一,但这是一个足球世界格局不再单一中心的阶段 。

他说:“2026年7月19日,世界杯决赛将在纽约市的体育场举行。乍一看,其象征意义显而易见。纽约是全球化的中心之一:金融、媒体、企业总部、品牌、移民群体、摩天大楼、屏幕、人流汇聚于此。它也是当代西方最具影响力的展示窗口之一。在那个地方举办史上规模最大的世界杯,会给人一种所谓“回归中心”的错觉。 毕竟,这是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之后,在关于外来务工人员的争论之后,在“体育洗白”的指控之后,以及在人权问题上饱受诟病之后。世界足球似乎也将因此重回西方强国——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掌控之中。巨大的体育场馆、全球赞助商、现有的基础设施、可控的娱乐经济——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民主自由的愿景。因此,有人可能会将其描绘成一种复兴。足球将回归西方,但这将是一个误区,因为2026年世界杯并非回归旧秩序。但这是一个足球世界格局不再单一中心的阶段。 

2018年:世界最大国家俄罗斯举办世界杯,旨在展现一个对世界开放的俄罗斯形象,以应对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后与西方关系紧张的局面。2022年:卡塔尔,一个天然气资源丰富的微型国家,将世界杯打造成提升全球知名度的工具。配备空调的体育场的    ,巴黎圣日耳曼,体育频道,通过体育外交,成功展示出一个国土虽小却雄心勃勃的国家形象。

2026年: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北美占据主导地位,但举办形式却是一个超级洲际赛事:48支球队,104场比赛,16座城市,三个国家,一个庞大的北美市场。

到了2030年:摩洛哥、西班牙、葡萄牙,以及在乌拉圭、阿根廷和巴拉圭举办的三场百年纪念赛。这将是一届横跨三大洲——欧洲、非洲和南美洲——的世界杯。

最后, 2034年世界杯  由沙特阿拉伯,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的王国主办。他的“2030愿景”计划。他的主权财富基金——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他对足球、高尔夫、拳击和一级方程式赛车和电子竞技的投资。这股力量不再仅仅满足于收购俱乐部或赛事,而是渴望成为世界体育的重心。 (remonter)

足球不是在回归西方

所以,可以说,足球不是在回归西方,事实上,它在多个权力中心之间流动。欧洲无疑是现代足球的发源地和规范者。如今,北美正试图将其打造为一种全方位的娱乐产品。海湾国家则利用足球来巩固其政治中心地位。非洲渴望获得认可和代表权。与此同时,亚洲则希望扩大自身的影响力。最后,拉丁美洲依然拥有其最具影响力的民间传说。因此,2026年男足世界杯与其说是回归西方,不如说是一个过渡时期。因为国际足联并非美国的傀儡。

卢卡斯·奥宾最后指出,当然,各国政府都想利用世界杯,企业想出售它,广播公司想转播它,球迷则想拥有或重新定义它。他认为,在这个游戏中,专制政权也想利用它来试图正常化自身或为自己赢得一些信誉。而民主国家则想借此投射自身的价值观。最后,归根结底,国际足联希望继续扮演这种可称之为有组织混乱的局面中不可或缺的仲裁者的角色。

因此,2026年,纽约和新泽西州将举办决赛。画面或许会很美。世界足球在资本主义的伟大中心之一举行。奖杯在全世界的镜头下高高举起,赞助商在幕后,各国元首在看台上,因凡蒂诺主持着仪式,国际足联则站在舞台中央。

但我们不能误解这一切。这并非西方世界重新掌控足球的标志。这将进一步证明西方依然处于中心地位,但它现在必须与其他参与者共享舞台。2026年7月19日,球场上肯定会决出胜负,但真正的教训却蕴藏在其他方面。

 足球仍然是一种世界通用的语言,只是如今没有人真正掌握了它的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