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本期中华世界我们特地邀请,法国巴黎第一大学艺术史博士、台湾东华大学族群关系与文化学系副教授李招莹,作为节目嘉宾,请专研十八世纪中法艺术文化交流的她与法广听友们分享对十八世纪中法陶瓷交流缘起的最新研究成果。

“紫禁城与凡尔赛宫——17、18世纪的中法交往”展览,2024年4月1日在故宫博物院文华殿展厅正式开幕!
“紫禁城与凡尔赛宫——17、18世纪的中法交往”展览,2024年4月1日在故宫博物院文华殿展厅正式开幕! © 截自中国博物馆协会官网

法广:能否谈谈这次妳在威尼斯汉学会议发表论文的主题?

李招莹:这次2026欧洲和学第26届双年研讨会7月21-25日在威尼斯Ca Foscari┬大学举办,蒋经国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及台湾国家图书馆汉学研究中心皆有赞助,来自15个国家的学者约1000多人发表,领域多元包括:人类学社会学、艺术与博物馆、历史、语言学、媒体与展演、宗教与思想史等。我的论文发表是在艺术与博物馆场次,这次在会议发表论文主题为「十八世纪法国赠送中国外交礼物赛弗尔瓷器研究」,也担任「欧洲转译清代瓷器的技术与知识」场次三篇论文的评论。这次EACS研讨会欧亚陶瓷交流的场次至少四场,和往年相比,此议题在汉学界显示其重要性。

这个议题延伸去年七月我的法文出版的学术专书《亨利贝尔丹与十八世纪的中法陶瓷交流》。最后一篇题为《十八世纪法国宫廷赠予乾隆皇帝的瓷器外交礼物——以亨利·贝尔丹大臣与北京宫廷耶稣会传教士的通信为例》的文章,法国向中国赠送了塞弗尔瓷器。这种政治和艺术交流最终促成了乾隆皇帝倡议建立一个新的瓷器实验室,致力于在中国发展欧洲风格的瓷器。其中一个面向尤其值得关注:贝尔丹四次向皇帝赠送塞夫尔瓷器,其内容和背后的意图,迄今为止鲜有研究。本次研讨会将着重探讨塞弗尔瓷器外交礼物的主题和价格,以及这些馈赠背后的用意。我们也将透过信件追溯这些瓷器的流转历程。这些塞弗尔瓷器何时呈献给皇帝?皇帝对这些瓷器的接受情况如何?其中有些现藏于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馆,有些则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馆。这些问题目前很少相关研究。这个题目也是我今年进行的国科会计划。

本文试着将礼物放在17、18世纪的全球化架构,作为欧洲跟亚洲的外交关系,找出其运送者及中介者,欧洲赠送者的企图,通过的中介组织与物质的管道,其中的权力结构,以及送到亚洲的路径,所产生的另外一个文化环境社会结构的物质转变及影响,试着去理解文本的叙事者的观点。

拟就法兰西学院中的书信资料谈及18世纪中法陶瓷交流议题及清宫活计文件的纪录,并就凡尔赛到紫禁城的图录和台北故宫文献调查寄送赛弗尔瓷器图像、器型、展示及使用的纪录,此批瓷器为法国内政大臣贝尔丹所赠送的外交礼物。因中西饮食文化不同,避开赠送塞弗尔餐桌瓷器,精选赠送清宫无法制作的花瓶、香料瓶、化妆盒及白瓷雕塑,最后一次赠送茶具包括茶盘、茶杯、糖罐,呼应乾隆皇帝喝茶的品味。比对法文档案及中文档案呈现传教士观点及清宫内部观点,呈现清宫此批赛弗尔陶瓷的不同视点评价及交叉诠释。

贝尔丹在中法文化交流关系中,扮演一个决定性的角色,担任法国东印度公司及塞弗尔陶瓷厂负责人。他希望法国以中国作为模范学习,精进法国的工厂、农业、养殖业、商业,因其掌管东印度公司,因此也开始与北京传教士书信往返,并收集法国所需的信息:一方面是农业,陶瓷及丝的制造方法,另一方面则希望响应法兰西学院正热烈讨论中国的上古历史议题。

贝尔丹(1720~1792)负责塞弗尔陶瓷厂,与中国的外交事宜,1764年12月担任内政部长,从这一年开始在皇家陶瓷厂订购许多陶瓷寄送到中国。当时贝尔丹支持在中国的耶稣会教士。有19件陶瓷在1764年12月寄到中国:包括7件花瓶、10件雕刻、2件化妆盒。价值共为4560里佛拉。

从洛尔桑特港口出发,这些陶瓷由法属东印度公司出海运送。这些装有陶瓷的箱子抵达广东后,位在广东的法国行会接收这些包裹,之后法方负责人雇用挑夫把包裹带到北京。

根据董建中〈传教士进贡与乾隆皇帝的西洋品味〉提到传教士进贡礼物有三类时机:一是透过清朝官员赠送, 二是介绍新的传教士进宫需准备及进贡礼物,三重要庆典:元旦、中秋、万寿或皇太后生日,这三类重要的庆典是送给乾隆皇帝礼物的好时机。根据董建中〈传教士进贡与乾隆皇帝的西洋品味〉提到利玛窦的传统传教策略,进贡是主要的策略之一。

法国第一次寄送塞弗尔陶瓷的时间,符合董建中在文章中提到的「在乾隆三十三年六月初四日(1768年7月17日)新到来西洋人赵进修(Francois Bourgeois亦名晁俊秀)、金济时(Louis Collas)的进贡礼物单可以找到,来自西洋人赵进修、金济时的土物单,进单外黄环套(清廷人书写))乾隆三十三年六月初四日新到来西洋人进单,系造办处接递承揽记此:

1、西洋五彩花大布 贰疋

2、西洋红花紫花小布 贰疋

3、西洋磁花罐 壹对

4、西洋磁香炉 壹个

5、西洋白磁胎人兽 参件

由上述档可对应时间符合第一次寄送赛弗尔陶瓷的时间,另外引荐两位的传教士都是新来的法国传教士晁俊秀、金济时,陶瓷内容的部分第一批寄送的陶瓷似乎分成两次赠送,内容的部分可以对应,例如:3、西洋磁花罐 壹对是指荷兰花瓶(图7)4、西洋磁香炉 壹个是指香料瓶,5、西洋白磁胎人兽 参件是指乌德利〈狩猎山猪〉及〈狩猎野狼〉等。陶瓷三项全收代表乾隆很喜爱。

这份法国的礼物清单响应全球化与在地化的关系,法国王室送到中国帝国的礼物,特别是贝尔丹送给皇帝外交的礼物包括两类西洋奇器科学仪器(望远镜、显微镜、温度器、发电器)以及艺术器物(镜子、手表、瓷器、版画、剪刀、刀子)等,瓷器全部都留下,可见乾隆皇帝的喜爱。1772、1779、1786又寄了三次。

这次新的数据文件记载主要是有十件人物题材的白瓷,分为两组。其中一组称为「好奇」,他又被称为奇幻灯,另外一组为「彩券」。每一个的价值为 96里佛拉,第一个是由佛克内所创作的,他在 1757 年开始在赛佛尔任职,这个主题是来自布雪画家(1736 年),画的名称叫做〈乡村市集〉。

牛的群组过去对贵族而言,与牛奶相关的纯白色非常适合当时流行的自然,玛莉皇后18世纪非常喜爱。因此他可以享受大自然,并且享有新鲜的牛奶,如同特雅农宫的草屋,路易十六在1785-1787所建造的,在离巴黎50公里的Rambouillet城堡,一个制造鲜奶的场所。皇后与他的陪伴仕女喝羊奶,并品尝新鲜的奶酪。

还有三个动物群组主要是根据乌德安的动物,第一件作品是 1750 年由夏布伊所做的狩猎山猪,其中一个样本保存在 Detroit ,第二个是狩猎野狼,也在同个时期创作,保存在赛佛尔博物馆。另外还有爱神与波西雪希腊神话雕像经由这个方式进入中国的清宫。

根据清宫法国传教士钱德明的报导,中国人对圣经及希腊罗马主题不感兴趣,比较喜欢时钟,基座,盒子。

贝尔丹期待可以展示赛佛尔陶瓷厂能够展示中国所没有的造型与颜色底色,例如 : 粉红跟绿色的底色。另外他也送给中国皇帝装饰的花瓶,有花的造型的花瓶,以及芳香瓶,贝尔丹选样的原则,主要介绍赛佛尔瓷器不同的造型。这个雕塑也代表了多元的艺术品:中国未有,主题多样,有风俗画、动物、神话。

1779年是第三次寄送陶瓷,内容包括特别的圣人雕像,这些雕像与法国国王与皇子的名字有所关连。清宫并不认识如真人般的大型雕像,因缺乏基督宗教的文化背景,不认识圣人的主题,这些圣人的主题都源自圣经与希腊罗马神话。

1779年9月4号,贝尔丹买了新的陶瓷寄送到中国。他主要是五个白瓷的人物克莱尔圣女、安东尼圣人、蒂雷斯圣人、克罗地圣人跟路易圣人,全部加起来是432里佛拉。目前没有足够的档案理解这些陶瓷是否是献给皇帝呢?或者是送给法国在北京的耶稣会士的礼物。

此次寄送的五个雕像:圣安东尼的雕像、圣克莱尔的雕像、圣蒂雷斯的雕像、圣克洛帝尔德雕像、圣路易雕像,在赛佛尔陶瓷厂非常不寻常,是贝尔丹所订购,都与法国皇室有关,在法国皇家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欢迎,在中国也未受到欢迎。

1786年贝尔丹第四次寄送茶杯、茶盘、茶罐及茶壶。这些是在欧洲18世纪及中国非常流行的茶组。

台北故宫典藏五件18世纪的塞弗尔瓷器,这些瓷器保存在养心殿。糖罐是放置在一个楠木匣。 但在中国档案没有任何的描述,这些对象保存得很好,档案编号连续,并且没有分散。其余的茶杯、茶盘典藏在北京故宫。

法广:为什么会有当时中法陶瓷交流?产生的原因?

李招莹:天主教的学生杨德望(1733-1798)、高类思(1732-1790),分别于二十与二十一岁被送到法国研读神学,这两位神学生是由耶稣会所训练,在法国住了十五年,但他们很想念家乡,期望能回到中国,他们向贝尔丹恳求一张免费东印度公司的船票。然而贝尔丹要求他们在法国多停留一年,参观法国皇室的工艺厂(印刷、丝绸及染料、哥布兰壁毯、塞弗尔陶瓷厂),希望他们回中国后成为固定的通讯员,提供法国重要的信息,特别是制造陶瓷相关的信息,在杨德望、高类思参访陶瓷的报告中写下了法国艺术与中国艺术美学的比较,很遗憾中国的陶瓷未达到法国陶瓷的品味。中国陶瓷的优点在于很细致的质地及亮丽的颜色,但中国工匠尚未掌握画上人物、装饰及塑造多元造型的技术。关于坚固性,杨德望、高类思遗憾中国的陶瓷较不坚固,希望中国的陶瓷可以较为厚实,便于包装运送出口至欧洲。

贝尔丹将塞弗尔陶瓷作为外交礼物,想藉由高类思与杨德望转送献给皇帝。事实上这个举动可以增进法国与中国的商业关系。

「这位非常良善的基督阁下,对我们充满恩慈,他给我们一套很漂亮的皇家工业院的壁毯(Beauvias)、还有一套十二面镜子、皇室塞弗尔的瓷器、可移动的印刷机、一部发电机、一部望远镜、显微镜、黄金表……关于这些礼物,是法国国王经由内政部长,附有一些指示所转送给我们的。」

贝尔丹藉由中国传教士,请他们将礼物送给皇帝,这批礼物包括科学仪器,例如:可携带的发电机、望远镜、显微镜、天文望远镜,及艺术工艺类礼物例如手表、镜子以及四幅壁毯、一批塞弗尔瓷器,在他的书信中说明得很清楚,重要的器具是作为送给皇帝的外交礼物,希望中国皇帝可以经由这批礼物理解法国的高级工艺品,并产生兴趣,贝尔丹希望打开中法商业交流的市场,另一方面也希望可以在其他欧洲国际关系,法国可以在中国得到特殊外交礼遇。

法广:这项交流对法国赛弗尔陶瓷工艺在风格与技法有何影响?对清宫有何影响?

李招莹:第一点,乾隆皇帝开始研发模仿西洋磁器,例如实验研发西洋人物画的陶瓷,并使用金色。

乾隆皇帝对于西洋器物有广泛的兴趣,蒋友仁(Benoit)有记述乾隆皇帝休闲时常去的几个宫中不但有挂毯,而且还有镜子、绘画、座钟、吊灯及欧洲拥有的珍贵的饰物。西洋陶瓷特别赐座,有些赐匣保护。这些数据是通过宫中所记载贡品的视角,结合造办处的档案对此做一说明。

根据钱德明的描述,清宫对于塞弗尔陶瓷的评价非常高,中国人认为金箔的使用、塞弗尔的绘画及颜色都具原创性。至于白瓷雕塑,中国并不会制造这么大尺寸的雕塑。中国的技巧优点在于瓷土细致及质地透明发亮,至于圣经及希腊神话的主题,中国不清楚也不感兴趣。

另外有些案例,乾隆时期,清宫诸多器物装饰有西洋人物和风景。在「紫禁城与凡尔赛宫:17、18世纪的中法交往」展览展出黑漆方笔筒,所镶嵌的珐琅画片细腻描绘身着法式服饰的四位西洋仕女,珐琅画片来自法国瓷器。

另一画珐琅西洋人物图双耳高足杯,不但造型仿自欧洲的高脚杯,主题纹样也是身着洛可可风格服装的西洋人物,而且所用工艺更是康熙朝由法国传入中国的画珐琅技术。

另外一点也有达到贝尔丹的目标,乾隆皇帝也送瓷器与茶壶到法国加工订制再送回中国,因贝尔丹希望推广法国工艺,得到中国皇帝的订单。

中国瓷器对法国影响则有:初期的塞弗尔瓷器风格是Jean-Claude Duplessis设计船型,并模仿布雪中国人物想象为图画,创造出洛可可风格装饰的中国风,十八世纪法国内政大臣贝尔丹的珍奇室与在北京传教士的书信与物件双向寄送,藉由贝尔丹提供中国画作原件或陶瓷给塞弗尔陶瓷厂,促成法国路易十五及路易十六宫廷陶瓷多元新古典中国风。如同我书中第二篇论文《塞夫尔瓷器厂的中国新古典主义风格研究-论十八世纪中法工艺交流与宫廷外交》探讨了法国新古典主义中国风的起源及其发展过程中贝尔丹所扮演的角色。这种新风格及其丰富的款式和类别,与洛可可风格的中国风截然不同。透过对四种类型的研究,我阐述了法国工匠如何进行模仿,并藉助新技术硬磁发展出类似漆器的风格。贝尔丹的中国珍奇室收藏,在法国宫廷备受推崇的新古典主义品味兴起过程中,发挥了核心作用。

其中一个案例讨论塞弗尔乾隆肖像画瓷与白瓷雕塑,经由清宫潘廷璋意大利画师素描稿寄送给贝尔丹,贝尔丹提供给塞弗尔陶瓷厂制作,深受法国皇室喜爱,塞弗尔乾隆肖像画瓷与白瓷雕塑也寄至中国。塞弗尔乾隆肖像画瓷与白瓷雕塑在2024年北京故宫《紫禁城与凡尔赛宫–十七、十八世纪中法文化交流》展览皆有展出。另一个案例则是讨论十八世纪法国重农政策背景下,北京传教士寄给贝尔丹《御制耕织图》画册,贝尔丹提供给塞弗尔陶瓷厂,藉由法国新技术硬瓷的发明,制作一套出模仿《御制耕织图》中国风格的法国茶具, 模仿了中国绘画中耕作的场景,并向我们展示了塞弗尔瓷器厂的艺术家路易·弗朗索瓦·莱科(Louis François Lécot )如何运用硬质瓷土技术和受中国版画启发而来的鎏金边饰,人物轮廓有金边,色彩皆平涂,将中国叙事转化为欧洲风格。目前典藏于苏俄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