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 沉重的遗产: 昔日的红卫兵:苦涩、悔恨、道歉---"我们被愚弄了"
从1966年毛泽东开始倡导文化大革命,到2026年的今天,60年过去后,法国是如何看待当年发生在中国、对世界产生影响的这个故事呢?在本期法国世界报专栏节目中,我们继续随着该报特辑的脚步,回溯这段过往。
9月10日出刊的法国世界报大篇幅刊登了“毛泽东,沉重的遗产”系列专题的第三篇。这一次的标题为“中国昔日的红卫兵:苦涩、悔恨、不时夹杂着道歉-‘我们被愚弄了’”。当中指出,毛泽东1966年为了重拾开始动摇的合法性,扭转其在党内的边缘化,尤其是改变大跃进的灾难性后果给全中国带来的影响,开始倡导文化大革命。青年,是这位中国共产党主席的依靠。这些青年在领袖的号召下,在这场席卷一切的暴力中,镇压一切反对力量。60年后,这些青年当中的一切人,表达了当时自己被操控的感觉。
世界报对当年的一些青年做了采访。今年73岁的丁学良如今是香港科技大学的荣休教授。他在香港一家咖啡馆里对世界报说,他出身于贫困家庭,祖父、父亲和他本人都曾在人生某个阶段以乞讨为生。1966年,丁学良是其所在地区最年轻的一批。还不到13岁的他,突然受到提拔,一跃成为安徽省宣城市激进派别的宣传口负责人。距离文革开始过了一个甲子,距离毛泽东去世也有半个世纪。丁学良感慨说,事后他才意识到,“我们这些红卫兵,被愚弄了”。他们的天真被利用,服务于领袖的权力欲望。毛泽东向青年们说,巴黎公社失败了,俄国革命也走向了修正主义。种种尝试都失败了,那么高举红色旗帜的责任,就落到了中国的肩上。那么这次,敌人由谁来扮演呢?毛泽东指向了内部盘踞着的资产阶级。他向中国的青年们发出“炮打司令部”、“造反有理”等口号。毛泽东的讲话,让从小就受到意识形态灌输的年轻人振奋了。
丁学良是在南京这座大城市第一次了解了“红卫兵”,接触到了“点火队”。他开始学习如何写传单和大字报,如何揭发反革命分子,包括他的老师们。丁学良今年6月出版了他的中文回忆录。当中表示,他曾是宣传和地方报纸负责人,并未直接参与施暴。不过他说,他清晰地记得受迫害者脖子上挂着的耻辱牌,以及可以调整的刑罚方式:牌子可以刻意选得很重,让人无法承受,或者用细铁丝悬挂起来,让铁丝插入脖子后方。
不久后,宣城的两个主要派别开始进行斗争,分别是“红总部”和更加激进的派别,名为“造反指挥部”。丁学良加入的是“造反指挥部”,该组织认为,“红总部”代表的,正是毛泽东所谴责的共产主义保守主义。两派的斗争已不局限于贴大字报和揭发,枪支,也从军营里,设法被夺取了出来,有人被打死。
回顾往事,丁学良认为,这场“新的革命”发生时,中国既没有遭到外部侵犯,也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最终,这场所谓的革命什么都没有实现,反而造成了巨大的混乱。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选择研究这一时期的历史和政治社会学。
世界报还在本期内容里讲述了其他人的故事,以及近十多年来出现的回忆浪潮:2013年6月,一名叫刘伯勤的前红卫兵在“炎黄春秋”这一杂志上发表了一封道歉信。同一年,另一名前红卫兵张宏兵讲述了1970年举报母亲,导致母亲在两个月后被枪决的痛苦往事。中国人民解放军元老之一的儿子陈小鲁也讲述了他在1966年是如何在北京一所中学附近,让教师们带着纸糊的“驴帽”,如何让校长游街,如何殴打他们的。中学党支部书记华锦在学校储藏室被关了两周后自杀,一名副书记被殴打后,终身残疾。2014年,另一名前红卫兵宋彬彬也做了道歉,她所在的中学的红卫兵曾经用开水、带钉子的棍子虐待殴打校长卞仲耘,强迫卞仲耘洗厕所、喝下污水,最终导致卞仲耘的死亡。不过,也有赶上时间脚步的忏悔。
再往前数,1990年,前红卫兵余香珍和几名同学一道,联系上了曾被他们羞辱的老师张吉兰,张吉兰曾被学生们关在牛棚,被迫模仿狗的样子。四分之一个世纪后,昔日的学生们带着张吉兰在北京郊区交友,送给她漂亮的羊毛披肩,向她道歉。张吉兰则认为,这不是学生们的错,她并不怨恨他们。重逢的两年后,张吉兰去世。
余香珍由于陆续在网上讲述文革经历,被政府提醒,不要在政治方面越界。如今她73岁了,退休后住在马来西亚。世界报在最后指出,中国共产党的确承认了一些文革时期的错误,但民众讨论文革期间最黑暗的过往,依旧不被允许。很少有人亲自道歉,人们更多归咎于当年的集体狂热。施害者,同时也是最深刻的意识形态灌输受害者。而施害者对面,受害者的沉默与臣服当中,没有一丝对领导人的崇拜,只有恐惧。